那声“疼”没有立刻再来。
程素云宁愿它再来。
声音若重复,便能记录间隔、内容和王中孚当时的脉息;只出现一次,反而容易让人往里填进太多猜测。
王中孚平躺在处置床上,右掌朝上。绿线前端距银圈不到半道掌纹,温铜与铅皮都还在原位。程素云每隔半刻检查一次指尖颜色,防止外包材料妨碍血流。
清漪坐在床尾。
“那不是她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清漪低头看左腕红绳。“所以我只能说,不能因为像她,就当成她。”
王中孚闭上眼。声音借的是唐赛儿儿时的嗓音,甚至带着牙关发冷时那一点轻颤。维萨尔若只从清漪记忆里偷到红绳结,不该知道这些;可须弥芯里留有真仙残片,或许本来就能碰到他自己的前世记忆。
无论哪一种,开门都不是验证办法。
许庆文靠在邻床,胸前仍挂着装纸带的松脂盒。他把发电车记录仪的结构重新画了一遍。这一次不用灰土,而是在病历纸背面画得更细。
“机械钟归零时,接点闭合,记录针才算完成一次响应。”他说,“绿色指印若真在等一个闭合回路,它找的未必是银。”
老周问:“那它找什么?”
“找一扇关得上的门。”
处置室里没人把这句话当成答案。
银圈材质、完整回路、须弥芯响应,三者仍然没有拆开验证。王中孚不能开启须弥芯,却可以在皮肤外侧摆放不会伤人的普通材料,看绿线是否受影响。
程素云先拿来一枚银角子。
银角子洗净,隔着纱布放在掌根外侧。半刻钟后,绿线没有偏转,仍朝银圈走。
换成一只医院旧银镊,同样没有变化。
“不是见银就追。”杜占海道。
许庆文又从报废电铃里拆出一段漆包铜线。他把铜线绕成一只比手腕略大的圈,两端相隔一指,没有接触。
开路时,绿线不动。
两端轻轻相接,旁边串入一只从旧检流计上拆下的小线圈。没有电池,也没有外接电源,只是一条普通的闭合铜路。
检流计指针颤了一下。
王中孚掌下的绿线也颤了一下。
它没有退,却从前端分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岔丝,斜向掌根外侧那只铜圈。
程素云立刻报时。
许庆文只闭合五息,随即分开接点。
岔丝停住,数息后重新并回原来的绿线。
第二次,他们把铜圈移到腕侧,仍只闭合五息。绿线再次分岔,方向随铜圈改变。检流计没有电源,指针却向同一侧偏了两小格。
这至少排除了偶然朝向。
“它认闭合的回路。”许庆文说。
“也可能认铜圈产生的感应。”王中孚道,“再换材料。”
他们用铅条围成闭环,反应很弱;用铁丝闭环,指针不便连接,绿线只轻微抖动;换回漆包铜线,分岔最明显。
试验没有继续增加次数。
每闭合一次,绿线总量并未减少,只是暂时分流。没人知道反复诱导是否会使掌下长出更多岔线。
程素云给这种装置取了最朴素的名字:外环。
老周却叫它假门。
“真门不能开,就给它一扇假的。”
“假门后面也可能有人等着。”许庆文提醒。
这正是代价。
外环闭合后,指针偏转说明它不是单纯吸引绿线,很可能已经形成某种微弱响应。若北方的接收端能看见,医院便会因此暴露得更清楚。
他们必须比较远处霜线。
丁五回到旧洗片室外。两处各放一只校过的表,以铜管敲击作为开始信号。外环只闭合十息,丁五隔门观察松脂箱北侧白霜。
第一次,霜线没有肉眼可见的变化。
第二次,外环闭合二十息。霜线在半刻内向上长了约一分。
第三次取消。
两次仍不足以证明,但风险已经出现。为了得到更漂亮的数字而继续长时间闭合,不是谨慎,是拿医院替试验付账。
“能拖多久?”清漪问。
许庆文按两次分岔的长度估算。“连续闭合,也许能让主线停在银圈外。能停一刻还是一个时辰,不知道。”
“连续闭合会不会告诉维萨尔我们就在这里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王中孚看着那只铜环。“只在绿线要接触时用。每次十息,断开后记录。不是为了把它治好,只是不让它现在碰门。”
程素云同意,但加了三条限制。
外环由别人控制接点,不让王中孚在听见声音时自行闭合。
每次不超过十息,两次之间至少隔半刻。
一旦松脂箱霜线持续增长,立即停用。
清漪负责接点。她只用左手,右臂固定在胸前。王中孚若听见任何声音,先说出来;程素云记录;许庆文观察指针。四个人彼此限制,没有谁能单独完成一次“假开门”。
第二遍更鼓后,声音又来了。
“冷。”
仍是唐赛儿的嗓音。
王中孚原样复述,没有问“你是谁”。绿线向前亮了一截,清漪闭合外环十息。细岔丝转向铜圈,主线停在银圈外。
检流计指针先偏两格,随后轻轻敲了四次。
不是随脉搏摆动。
王中孚当时每分七十四次,指针敲击却等距而缓慢,四下之后停住。许庆文把间隔记下,没有把它解释成电码。
外环断开,岔丝回缩。
绿线仍在。
他们争到的不是治愈,只是十息之后的下一段时间。
天色将亮时,丁五送来新消息。
高警护没有等到明早。他回新站核对后发现,真范绍文昨夜离开住处,原定先去货场检疫,之后便失踪。防疫处的印章少了一枚,院舍旧图也被人翻过。
更麻烦的是,军列工具袋里的纸带已经被找到。
北车不再带着乙四移动。
老龙口收容车内那段最长纸带,多半也撑不了多久。
丁五把另一张从前门递进来的通知放到桌上。签发者不是高警护,而是铁路特别稽查队。天亮后一小时,他们将带照片和工务名册再次检查医院。
照片是谁的,通知没有写。
马玉成望向许庆文。
许庆文望向自己包着水疱的手。
程素云收起记录纸。
“不能再把所有人藏在同一栋楼里。”

